秉燭詩文: 一個四年級生

一個四年級生 42

Tue, 08 Aug 2006 16:33:07 GMT

我正式成為上下班的機車族，每天早上媽媽幫我弄好早餐陪我走出家門，我開始適應台灣社會市井小民忙碌規律的生活。剛開始我幾乎一句台語都講不出來，拿著電話伊伊呀呀，經常被同事取笑，我每個鍾頭到樓梯口抽根煙，為自己提神打氣。慢慢地我可以設計廣告接洽客戶勝任愉快。雖然月薪不到兩萬元，但是我喜歡坐在辦公室裡吃著阿婆冰跟同事聊聊八卦，下班後擠小吃攤逛夜市。

世超出差到高雄找我，我們一起吃飯。我問他有沒有固定交往的對象，他拿出皮夾抽出一張相片，我看得怔住了。相片中的年輕女孩像極了大學時代的我，連髮型都一模一樣。他已經是知名雜誌的主編，談吐老成深沈，似乎心底緬懷的還是過往無憂的純真。飯後他叫計程車送我回家，車過他下榻的飯店，他問我要不要進去坐坐，我搖搖頭。

姊姊的朋友介紹我到一家外商公司面試，說好一個月後接任，我高興地告訴山羊。山羊突然每天傍晚到高雄找我，我下班後陪他吃飯散步其實頗累。一天我們在文化中心聊天，山羊握著我的手談起聖經中以諾的故事，山羊說：神因為太愛以諾所以接他去同住，我這麼愛妳是不是該接妳同住。說完就儍笑望著我，半响我的頭腦轉過來；你在跟我求婚嗎，我問山羊。山羊捏緊我的手點頭。我既無喜也無憂，那時我的生活方才理出個譜來，已經不那麼想嫁他了。我回家問媽媽，媽媽數著唸珠說，她和爸爸已老而山羊是個好人。

沒幾天，山羊中風拄著拐杖的母親和口若懸河的姊姊來提親，大約過了一個星期，一盒盒大紅的訂婚喜餅送到家裡。不到一個月山羊就帶著我去試禮服，山羊正以他這輩子唯一有過的超高效率辦理自己的終身大事。那時我還在服藥，一直等到我們在教堂裡手牽著手站在牧師前面，我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又嫁人了。我對著牧師說：我願意。啊，我願意以我的下半生了結上半生未了之事。

婚期已訂，世超打電話來，我告訴他我跟山羊要結婚了，他哭了出來說：他不懂得怎麼照顧妳。我反問，你又是怎麼照顧我的？我又問，你還可能娶我嗎？世超哽咽說，事情已不是那麼簡單。我說，那就祝福我吧。

姊姊笑說我結婚是愈結愈進步，從只有兩本結婚證書、公證結婚到席開二十五桌。她特地去訂作一套唐式禮服，梳了個包包頭。爸爸很開心如釋重擔，媽媽不太說什麼，只是忙著張羅。就這樣，眾目睽睽下，我成了府城的陳太太。

我跟山羊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一次的婚姻我一定要白首到老。而山羊看上去就像是從一而終的男人。山羊說，我們的婚姻是出於上帝的旨意，娶我對他是種釋放。

結婚兩年後，我們意外有一筆固定的收入可以去讀神學院，我又繼續尋找我在哲學裡沒有找到的答案。結婚七年後，我四十三歲，山羊四十六歲，霖兒二十二歲，我產下一子，名諾。

去年夏天，諾兒五歲，霖兒在加州成親。

*****全文完*****

一個四年級生 41

Tue, 08 Aug 2006 13:08:10 GMT

爸爸從屏東上來，他不再生氣了，他知道傷透他的心的女兒這次真的需要他了。爸爸陪我到長庚醫院看病，醫生不建議住院，每三天回診。我睡得不長，每天清晨四五點和爸爸到公園散步，聽爸爸講一些陳年往事，有時他講一些不好笑的笑話逗我，我木木的看著他擦著老淚乾笑。媽媽陪在我旁邊數她的唸珠，只是我不能再大聲讀聖經，我連電視新聞報導都聽不懂。然而我枯竭乾涸的靈魂在親情的呵護中，絲絲細細地悠悠甦醒。

健雄夫婦幫我寄回十幾箱書，我打電話找世超要把書託運給他，我不認為自己還能看懂這些書，又不忍隨便扔掉。他聽我講話遲緩虛弱，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我說我剛從美國精神病院回來休養，他不再多問。哲學原本是他的終極理想，却在我身上堆築崩塌幻滅，如今我要把屬於他的，從自己身上連根拔除一併都還給他。

我的病情持績穩定改進，幻覺消失幻聽得到控制，醫生說我需要長期服藥，我每個星期自己搭車回診。精神體力較為恢復後，我開始到台南找山羊，他放詩歌給我聽，讓我坐在一旁看他作畫，有時我情緒忽然不穩定胡亂哭起來，他就等我哭完送我到車站坐車。有一天我問山羊能不能嫁給他，山羊手忙腳亂地趕緊把我載到車站，臨上車前我又問一次能不能嫁給他，他揮著手說，妳來找我可以但是能談婚姻的事。我回到家裡禱告了一個禮拜，關在房間裡大聲喊叫，求神叫山羊娶我。後來喊累了，也就不再想了，見到山羊也不再提這事。

藥物減輕後我能夠思考一些事情，決定先找份輕鬆簡單的工作讓自己可以獨立生活，爸爸媽媽年事已高不能養我一輩子。但是我只是大學哲學系畢業又沒有什麼工作經驗，處處碰壁灰頭土臉。一天下午媽媽問我怎麼整天沒有出門應徵，我說有一家旅行社徵行政助理，但是機會不大我不想去。媽媽便勸我。我換好衣服帶著簡歷姑且一試，到達時已屆下班時間，滿屋子還是擠滿求職的人。我排在最後一位，簡單回答幾個問題後，心想可能也沒有什麼希望，就問正在抽煙的老闆能不能借支煙。老闆幫我點煙後，我們聊起來，他曾經移民美國離婚搬回台灣。妳明天來上班，老闆最後跟我說。

(待續)

一個四年級生 40

Mon, 07 Aug 2006 13:37:56 GMT

山羊走後，我的情况更加惡化，整夜聽到講話的聲音不能入睡，屋子裡時時刻刻有人在談話走動，我已不能看電視或聽音樂，聽到的大多是中文發聲衝著我說話。我踡曲在浴室的角落，勉強拿著聽筒打電話給健雄夫婦，他們立刻趕來帶我到醫院，我全身冰冷顫抖幾乎無法走路。健雄夫婦已從山羊那裡得知我的情況，幫我跟醫生解釋，醫生問我現在感覺如何，我吃力地說有人透過醫院的麥克風對我喊叫。醫生沒有再問，幫我注射。醒來，我已躺在四周蒼白的病房裡。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裡，不知道自己是誰，努力想著自己的名字，想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我的頭腦一片空白，手脚僵硬不聽使喚。大約這樣過了三天後，我慢慢有點回神，健雄夫婦帶霖兒來看我，只是我不太能說話。我每個小時到護理站排隊領煙，其餘的時間大多在洗澡，我可以慢慢洗一個鐘頭，然後把病人的制服一件一件地套上，套五六件。病房裡面只有我一個有色人種，其餘都是白人，只是大家一樣呆滯遲鈍，既沒有隔閤也什麼交通。大約兩個星期後，我被帶到另一樓層，那裡較為舒適，有二十四小時供應咖啡茶水點心的起居室，有鋪著漂亮乾淨桌巾的餐廳，還有一間像書房，擺著維多利亞式的精緻枱燈。也許沿壁書架上的書只是我當時的幻覺，那時我們不是呆坐、喃喃自語，就是彼此說著無意義的話，應該不用擺什麼書。

健雄夫婦每天下午輪流來看我，告訴我已和霖兒的大姑姑聯絡安排霖兒去加州。霖兒走那天，我從醫院請假出來到機場送他，這原本會令我傷痛欲絕而讓我遲遲不願回台灣的場面，結果我只是呆呆坐在機場的椅子上，目送霖兒的背影，頭腦空盪盪的說不出一句話，掉不出一滴眼淚。霖兒臨去前塞給我一張紙片，上面是馬可的電話。

我打電話給馬可請他來醫院看我，我依稀記得馬可錯愕木訥的表情，他心目中那個神祕自信聰明勇敢的東方女子，如今只是個精神病患神智不清憔悴不堪地坐在他面前。馬可從此消失沒有再來看過我。一個多月後我出院回到台灣，山羊來接我，陪我回高雄把我交給媽媽。

(待續)

一個四年級生 39

Sun, 06 Aug 2006 15:30:44 GMT

回鄉

霖兒的祖母要求霖兒寒暑假到加州度假。小伍再婚有三個孩子但極少在家，他們住在有游泳池和網球場的豪宅，有管家工人及司機，霖兒每次度假回來，總要花上一段時間才能重新適應與媽媽在一起的簡樸生活。不過他知道難能遇見父親，後媽又容他不得，也不敢說要搬去加州。

那個暑假，霖兒離開後我的狀況變得極糟，我與人通電話時往往聽見有第三者加入我們的談話，我要很吃力才能捕捉對方表達的意思。原本隱形在箱裡的人物會跑出來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與我交談，CNN電視台的新聞主播會忽然改用中文對我說話。我沒有告訴周遭的任何人，也沒有人看出來我已病入膏肓。一天我受不了滿屋子的幻聽幻覺跑出去洗車，回來後情形更糟，坐在沙發上的人跟在我身後喋喋不休而我無法叫他住嘴。我哭坐在地板上，無助中潛意識裡浮現一個人，我起身撥電話到台灣找山羊。接電話的剛好就是山羊，我哭著告訴他我快死了，他以後再也看不到我了。山羊緊張地問我在美國的地址及電話。

過了幾天是禮拜天，我接到教會打來的電話，說有一位陳弟兄從台灣來找我。我走進教會一眼看到山羊的背影，眼淚就奪眶而出，我對他講的第一句話是：你怎麼禿頭了。山羊其實抄錯我的地址，也不知道怎麼搭小飛機來香檳，他到芝加哥時恰巧有一位李牧師要來我們教會講道，就搭便車過來。那時我們教會沒有牧師，主其事者是任教商學院的健雄夫婦，山羊就由他們招待。

山羊到我住處時，我全身顫抖斷斷續續地訴說自己的病狀，他似懂非懂，說自己早已受洗並在聖靈裡重生。妳需要作爭戰醫治的禱告，山羊說完就開口大聲嚷叫，發出我聽不懂的聲音，他解釋這是在靈裡用方言禱告。就持續這樣喊叫了兩三個鐘頭，噴得我滿臉口水。我只能呆呆木木地望著我的大英雄。然後山羊說他在芝加哥朋友處放了五百美金，預備給我買機票回台灣，我說我有錢買機票，但是霖兒一個月後就會從加州回來，我不能丟下霖兒不管。我來就是要帶妳回台灣，山羊說完悻悻然離去。

隔天山羊來告訴我，他整夜不眠不休禱告，神給他一句話。山羊握緊我的手說：神說定意要愛妳到底。我哇的一聲哭出來，眼淚鼻涕擦個不停，哭累了就睡着了，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多久沒有沈睡了。幾乎睡了一天，醒來天色已晚，山羊倒了一杯牛奶並炒蛋給我吃。就這樣山羊每天來看我，晚上回到健雄夫婦家過夜。我帶他到我熟悉的公園散步，開車到我喜愛的小鎮喝咖啡，感覺有個親人在身邊，我的情况穩定許多。

我們有時帶著地圖去找當日往返車程內的景點，坐在湖邊看夕陽，躺在草地上吹著徐徐涼風，我幾乎忘了自己生病的事，很高興山羊能來陪我。很快地一個月過了，霖兒要從加州回來，山羊要回去準備畫展。山羊臨走前告訴我：神定意要愛妳到底，他會帶妳平安地回台灣。

(待續)

一個四年級生 38

Sat, 05 Aug 2006 14:35:54 GMT

馬可對霖兒很好，兩人有時周末到芝加哥看公牛隊或白襪隊的球賽。馬可幾次邀我單獨外出吃飯，我都拒絕了，也許他太像個典型而簡單善良的基督徒，讓我對他充滿感激與敬意，彼此却沒有生命體驗的交集。有一次我們一起去看霖兒在社區的英式足球賽，散場後忽然下起大雨，我撐著傘獨自低頭快步走著，馬可全身溼透跟在旁邊。回去後馬可打電話問我，為什麼始終不讓他親近我，他需要怎麼作才能改變我們之間的關係。我誠懇地跟他道歉，說我遲早會回台灣，並且離婚後不想再談感情的事。霖兒曾經責怪我說，為什麼別人都有父親而他沒有，我說難道要我到馬路上幫他抓一個回來，霖兒問，那馬可呢，我不語。現在回想，前後在美國待了九年，也許我始終沒有打算深入厚植種族優越感的白人社會，接近馬可時，總感覺到自己身上奔騰著來自瑞米非洲羚羊的血液。

我帶霖兒到附近的華人教會參加禮拜，先是幫忙教主日學，然後和一位材料系博士班的學生帶領初信者查經。我們兩人漸有爭執，他不喜歡我無所不談毫無忌諱地回答慕道友各式各樣奇怪的問題，認為我沒有扣緊教義核心負起循循善誘領人信主的重責大任。我沒有辯解，轉而帶領松柏團契，接送教會中的老人家購物看醫生，每個星期在家裡陪老人家們喝茶吃餅乾看看聖經聊聊天，偶而借社區的場地我們辦個小型派對。然而我的情況正日益惡化，開始聽到有人在我耳邊竊竊私語，有時聲音像滾雪球般愈來愈吵雜，整間屋子如同鬧鬼一般，我抽著煙走來走去與他們對談甚至對駡。霖兒下課回來一切較歸正常，我還可以是個稱職的媽媽，即使聽到聲音也能裝作若無其事。

(待續)

一個四年級生 37

Fri, 04 Aug 2006 15:36:34 GMT

病了

齊克果說絕望是一種致死之病：人對某事絕望尚非真正的絕望，那只是絕望的開始，要到下一步纔是真正的絕望，那就是對自己的絕望。此時絕望如一顆子彈，穿透我的肌膚，直達我的肺腑，在我靈魂深處引爆，觸慟我每一條神經，我癱塌氣息猶存，以血液中運載的氧氣撐拖日益潰蝕的身心。

我開始聽到電話的怪響，像外太空傳來無從解碼的訊息，又像祕密情人呼喚的耳語，我起先不很在意，因為那似乎給我一種縹渺的慰藉，彷彿告訴我有人正在宇宙的某個角落在意我的存活。後來次數愈來愈頻繁，我換了電話機也換了電話號碼，情況依舊。漸漸地冰箱的聲音也彷彿在給我一些暗示，像有人躲在裡面窺探，而情不自禁地要與我作某種聯繫。與此同時我閱讀哲學書籍的速度卻愈來愈快，精確敏銳地跟隨那些已故思想家艱深睿智的思考，思潮澎湃波滔洶湧地在腦海中與他們進行對話。

我喜歡開車在中西部的小鎮與田野間遛達，空曠的視野給我暫時的抒解，偶而天際響起的雷聲像是造物主對我的召令，會讓我瞬間眼淚溯而下。疲累時我下車找一個小餐館喝咖啡吃火腿煎蛋，沒有人問我從那裡來，而我不知道自己該往那裡去。我想回台灣，思鄉之情日益沉重，但是不放心霖兒到加州與小伍同住。小伍已再婚，他太太曾經半夜打電話來哭訴要跟他離婚。

耶誕假馬可帶霖兒及一個蘇俄來的男孩到外地旅行。夜裡我獨自走在冰冷的雪地中，忽然聽見附近教堂傳來的詩歌聲，我順著樂音走進去坐在長條椅上，閤上眼睛幾乎睡著，我已經愈來愈難入眠，勒不住整日飛揚雜亂的思緒。韋格納牧師過來跟我打招呼，我疲憊不堪地呆望著他。他邀請我星期天來作禮拜，之後我常去，在教堂的詩歌禱告講道聲中，我可以閉目養神得到難有的休息與放鬆。韋格納牧師來家裡看我，我點著煙告訴他我作不像一個基督徒，也不想努力去作個基督徒。韋格納牧師微笑看著我說，基督徒不是用作的，妳只要信，就是基督徒了。

韋格納牧師拉住我的手問，妳相信耶穌愛妳嗎，我沒有反應，他繼續問，妳想要耶穌愛妳嗎，我忽地放聲大哭喊著說要。我哭了很久，韋格納牧師在一旁輕聲為我禱告。此後，韋格納牧師固定每個星期二下午霖兒放學前來看我，我沒有像到馬可家查經那樣，問一些尖銳的宗教問題，我喜歡韋格納牧師的輕聲禱告。大約三個月後我受浸成為基督徒，我相信耶穌愛我，或者說陷溺孤寂絕望的我需要相信有人無條件地給我無限的愛。在韋格納牧師耐心的帶領下，霖兒在半年後受浸，不久韋格納牧師升調區牧離開伊利諾。

(待續)

一個四年級生 36

Sun, 30 Jul 2006 04:00:35 GMT

霖兒過來後我的生活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一向習慣夜讀的我得調整作息，一早起來準備早餐載他上學。一向胡亂填飽肚子的我，開始上超市採買食物與家用品，每天煩惱該如何料理豐盛的晚餐應付挑嘴的兒子。我甚至訂閱美國流行的餐飲雜誌學作餅乾蛋糕。與此同時我與指導教授間的溝通却趨惡化。那時羅諦的「哲學的終結」已經出版引起騷動，普南的新實在論苟延殘喘僅作困獸鬥，我選擇新起而熱門的心靈哲學作為論文的探討主題，為此必須修讀資訊系的人工智能，心理學的認知理論，還有被炒過而近乎塵封的語言哲學。

我的語言哲學教授是英國牛津出身的凱特，他的論文曾與羅素及史朝森的文章並列出版，年近七十，古怪有趣，是系上出了名的殺手，沒有幾個學生願意修他的課。有一次他在我的作業上用紅筆寫了密密麻麻的評語，我看不懂，便約好時間拿去辦公室問他。他沒有解釋他的評語，却大談羅素與維根斯坦，有時望著窗外發呆，有時低頭沈思露出憂傷的神情。他講完後我問了幾個問題，他有點訝異的盯著我說，妳知道我在講什麼，便從抽屉拿出一顆藥丸吞下去。我問他吃什麼藥感覺好些嗎，他說他的心臟不好並謝謝我的關心。我離開時，凱特跟我說：我的辦公室的門隨時為妳而開。以後我常去找他，我告訴他我很質疑我唸的「心靈哲學」，懷疑用科學探討人類心靈的可能性，凱特說如果他女兒要唸哲學，他一定阻止她，不過他女兒已經是密西根大學歷史系的教授。我問凱特是否可以請他作我的指導教授，我改寫一篇關於語言哲學的論文，他呆滯了許久，用沙啞的聲音說，語言哲學已經死亡。

指導教授對我對心靈哲學的強烈批判很不高興，那像是他年近半百在哲學領域中的最終捍衛戰。難道妳想埋葬它，他生氣地對我說，我說我學成回台灣後無法站在講台上教這樣坑坑洞洞的哲學，他勃然大怒。我們的關係降至冰點，我停止去找他，我想自己寧可放棄學位也不願違背心底真實的認知。最後我繳一篇論文的初稿給我的指導教授，他看過後把我叫去，要求我換一個題目重寫一次，並且用極尖酸的口吻對我說，我就知道女人沒有作哲學的腦袋。我怒氣沖沖告到學校研究院的院長辦公室，院長與我約談，說最有可能的處理方式是交由哲學系的委員會審理，而我的指導教授正是其中的主要委員。妳毫無勝算，最好是撒回妳的申訴，院長建議說。他又說，正值不景氣各大學預算緊縮，像哲學這麼冷門的系有被收編的傳聞，他們也有他們的壓力，妳何必太認真計較。然而我的偏執已被卯起來。

我待在家裡吸地板作飯烤蛋糕，到社區跳有氧舞蹈，學畫學插花，抽著煙在公園散步，後悔苦惱自己沒有攻讀歐洲哲學，回頭已晚。朋友介紹我參加一個女性主義的讀書會，我認真地參與討論，却無法認同她們倒置性別的激進主張，她們比男性更高張的操控與征服慾，已經超過原本追求兩性平權與性別解放的訴求。蘇菲亞是當地社區大學生物系的教授，離婚獨居，沈著敏感機智，我們一起吃飯到畫廊看畫，討論現代女性的困境與可能有的出路，她像能看穿我的心思體會我的苦悶寂聊愁煩，我們可以在電話中聊上兩三個小時不覺倦怠。一天在她的廚房她泡著咖啡說，妳應該知道我是位女同性戀者，便上前擁住吻我，我一陣暈眩推開她，禮貌地告辭，晚上她打電話來道歉說，若妳不願意接受我的求愛我們仍然是好朋友。半夜醒來我全身灼熱地思念她，幾乎想馬上開車去按她的門鈴。天亮後我打電話給她，說不能再見她。從此我不再參加那個讀書會，也沒有再見過蘇菲亞。

霖兒和幾個美國小孩玩在一起，逐漸變得任性叛逆，不滿意單親家庭的生活，放學後除了打球看電視就是把自己鎖在房間裡，學校老師打電話來說他不按時繳作業，容易和同學衝突爭執。我心煩意亂想到馬可或許幫得上忙。馬可是位會計師，周末開放住處讓外國學生查經聚會，朋友帶我去過幾次，我想霖兒可能需要人格成長過程中可以投射的男性模仿對象。我打電話給馬可，我已經很久沒有跟他聯絡。馬可耐心地聽我談霖兒的問題，隔天下班後就過來看霖兒，他們果然聊得很愉快，馬可說等他想辦法弄到門票要帶霖兒到芝加哥看麥可喬登的球賽。每個周末我帶霖兒到馬可家参加聚會，他們處得很好，馬可也是出自單親家庭，對霖兒格外照顧體貼。

有時我帶著烤好的派或蛋糕去找凱特，他拿自己發表過的文章給我看，晦澀頊碎難讀。我看過後問他一些問題，他的思緒縝密繁雜，時而陷入悠悠的沈思，年輕時意氣風發眾目所待，而今却總認為自己把語言哲學帶進死胡同而無限傷懷。他望著窗外輕輕歎氣，打開抽屉拿出藥丸。妳來得太晚了，他溼著眼框說。而我僅能在他堆滿書本的辦公室中，從他蒼茫的表情裡捕捉自己飄洋過海所追求的哲學的黃昏。妳想在哲學裡找什麼，凱特問，我說我很困惑，也許是人之所以生所以為之死的意義。哲學已經喪失為人生提供答案的能力，凱特苦笑說。我幫他套上圍巾戴好帽子，陪他推著脚踏車走出校園。

(待續)

一個四年級生 35

Sat, 29 Jul 2006 16:43:09 GMT

追求也放逐

我回到美國開始寫論文，把自己鎖進書堆中，悶的受不了時就獨自到酒吧喝酒，有時只是靜靜躺在床上，聽著巴哈的馬太受難曲，任憑淚水從眼角滾落滴溼枕頭。我拒絕參加任何活動直到瑞米打電話來。

瑞米是非洲來的公費留學生，專攻經濟學，是伊大非洲學生聯誼會的副會長，我們曾一起修習語文課，通過幾次電話就不曾聯絡。瑞米邀請我參加他的生日派對，說他已拿到博士學位準備到巴黎進修一年再回非洲。我幾次在校園碰到妳跟妳打招呼，妳為什麼不理我，瑞米說。我跟他道歉，說我沒有看見他。我想也是，妳看起來似乎很沮喪，瑞米說。我說我的確很沮喪，因為我跟先生離婚了，並且很想念我的孩子。我們聊了一下，最後瑞米說我若不參加他的派對，等下次碰到他，他可能已經是到台灣訪問的瑞米總統了。我笑了出來，說我會去。

我沒有參加過這樣的派對，滿室黝黑的膚色烏亮的眼睛及光鮮的衣飾，我和一位法國女孩是唯有的化外之民。她過來用濃重的法國腔招呼有些不自在的我，她看起來和大家很熟，有著歐洲女子獨特的高雅典美，是瑞米好朋友的女友。瑞米介紹我給他的朋友認識，他們彼此說著家鄉話或法語，對我這個東方女子的出現似乎不太習慣。用餐後，響起非洲輕快的樂音與鼓聲，大家快樂活潑地扭動起來，瑞米拉著我的手教我簡單的非洲舞步，然後告訴我如何挺直上身，縮緊腹部翹起臀部，僅用腰部以下隨著鼓聲擺動。慢慢地我彷彿融入非洲原始歡樂的慶典中，暫時拋開一切苦悶，玩得很盡興。

幾天後瑞米來敲我的房門，說路過來看我，我一身拉邋趕緊梳洗換好衣服，然後招呼他進來坐。我們聊了一下非洲的現況及未來可能有的展望，便有點尷尬的對望。沈默一陣我問瑞米為什麽會想到找我，他拿起桌上的筆在紙上寫admire，便露出他特有的迷人笑容。我愣了一下竟感傷地哭了出來。瑞米走過來輕輕拍著我，說他只是想在離開美國前見見我。之後我受邀參加一個非洲學生的聯誼會，會中有來自各國不同的朋友與幾位美國官員。瑞米展現了他魅力的外交手腕穿梭在人羣中，但不時過來俯身跟我講話。

瑞米打電話來說他朋友的法國女友想邀我一起到迪斯可舞廳跳舞。瑞米的朋友也是非洲的公費留學生，親切風趣健談，我們玩得很開心。我與法國女孩走向吧台拿飲料時，有一個坐著的白人男子忽然橫伸出脚來擋在我們前面，法國女孩用英文夾雜著法文破口大罵，我用中文開駡，瑞米他們過來，幾個白人也圍上來，頓時場面顯得相當緊張。我拉著法國女孩走出去，瑞米他們跟在後面。車上我們四個人敗興不太說話，瑞米突然問我今晚可否留在他住處過夜，我看著窗外回頭說好。

我們度過愉快難忘的一晚，瑞米彷若奔馳在非洲草原上矯捷的羚羊，只是我有點心不在焉。隔天瑞米的朋友打電話來邀我們過去吃飯，我到廚房幫忙，法國女孩忽然用流利的英文與我交談，我很驚訝。她歪著頭笑著跟我說，她來自加州，父親是個律師，她在中學就決定以後到非洲當記者。她接著說，跟一個非洲學生住在一起，扮成一個法國女子可以免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就像我們在舞廳遇到的挑釁。我走到客廳俯身親吻坐在沙發上聊天的瑞米，瑞米抱我坐在他腿上。

瑞米離開前我們在樹林裡散步，瑞米牽著我的手問我會不會到巴黎看他，我說應該會。我對離別的感傷早已痛到近乎麻痺，而對瑞米時有的心不在焉的恍神，他從不多問。瑞米走後，我開始忙著買車找房子接兒子過來。

(待續)

一個四年級生 34

Sat, 29 Jul 2006 02:20:52 GMT

回到高雄我打了十幾通電話找到楊，劈頭就問她和世超的事，她沒有驚訝也不生氣，只是口口聲聲說自己不會作出對不起朋友的事。朋友兩個字，像一把利刃劃過我的心，我强忍奪框的淚水繼續問，她愈答愈亂，我聽不下去掛上電話。我到姊姊的pub抽著煙啜飲略帶苦澀的萊姆酒。半夜大學同學靖美打電話來，我們很久沒有聯絡，聽到她的聲音我有點訝異，她問我的近况，我支吾過去。妳還好吧，她略帶緊張重覆問。我突然魂竅乍開霎有所悟，便小心翼翼問她在台北有沒有和世超聯絡，她猶疑了一下，說通過電話見過幾次面。妳先生和孩子都睡了吧，我問。我繼續問，世超和我送的新疆地毯喜歡嗎。她笑出來：當然喜歡，好美。

我坐在暗夜的客廳抽著煙，整個拼圖中那關鍵的一片終於出現了。我的頭轟然作响，腦子裡如倒帶般快速一幕幕閃過，大學時代房東太太提起世超和靖美時臉上怪異的表情，我告訴靖美我和世超要去公證結婚時她臉部的抽動，世超提到在台北遇到靖美載她回楊梅娘家時閃爍的眼神。這個從大學時代熱衷黨外獨立運動，相貌才華曾被我喻為幾分神似電影「齊瓦哥醫生」中的拉娜的女孩，才是我和世超婚姻關係中的真正隱形殺手，我全身顫抖徹底被擊倒了。我一直納悶楊的欲海情滔怎足以網得住世超的心，但靖美這種奮不顧身化整為零的犧牲奉獻却可以割裂世超對我的承諾，在婚姻關係中選擇周旋的獵取，因為那彼此相許的忠貞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了。我們只能如連體的變形蟲不斷吞噬周遭的可獵取者，而我終至被吸納入他日益擴張壯大的軀體中。

我以僅存的力量選擇脫離。沒有進一步的求證，也沒有激烈的爭吵，登記離婚時，世超紅了眼框，但是自始至終沒有一句挽留的話。我該為答應山羊參加他同學在來來飯店的生日聚會懊惱悔恨嗎，也許是那一晚靖美走過我和她房間之間那一道幾乎不鎖的門，用傾瀉如她烏黑長髮般的愛戀撫慰了痛苦絕望的世超，我說我一定回來，但是等待的分分秒秒是何等啃噬煎熬。我們總是希望不要作出讓自己後悔莫及的事，但是日光之下劇碼總是重覆在上演著，悔與不悔已不重要了，我們對人事有限的觀照與我們脆弱不堪的本性，只能讓我們俯伏承認我們是何等又瞎又聾的楔子。

我沒有如紅樓夢中的寶玉，痴笑看人生出世作覺者。我回高雄與媽媽及兒子同住，大聲唸著朋友寄來的英文聖經，不多想只是大聲唸。唸到以賽亞書「你們自從生下，就蒙我保抱；自從出胎，便蒙我懷搋；直到你們年老，我仍這樣。我已造作，也必保抱；我必懷抱，也必拯救」，不禁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媽媽在一旁哽咽輕呼我的小名。每天我按時間接送兒子上下課，送便當，陪他作功課。其它的時間都在用英文大聲朗誦聖經，媽媽則在一旁數她的唸珠。大約兩三個月後，我開始能好好吃睡，笑得出來了。媽媽高興的說抄佛經的意思也就是這樣。我跟媽媽說我要回美國讀書，一學期後會回來接兒子同去。

出國前我到台南找山羊，他瘦弱的身體顯得更駝。我簡單的告訴他我又離婚了，他沒有說什麼，只切了一盤西瓜放在我面前。我們在他家客廳，對著一盤西瓜坐著。

(待續)

一個四年級生 33

Fri, 28 Jul 2006 16:27:26 GMT

離異

高中同學楊半夜從日本打電話給我，我隔天要考試，從書堆中頭腦昏沈地爬出來，聽到電話裡傳來抽泣的聲音。楊嫁到日本作二房，跟她註冊結婚的是先生公司裡的雇員，我經過東京有時會過境去看她。楊哭著說村木包養了一個菲律賓女子，還出手打她，這次她下決心非回台灣不可。我安慰她不要慌，靜下來收拾好東西就到機場，我會叫世超到桃園機場接她。接著我打電話給世超，並把楊的電話給他，要他馬上與在日本哭得歇斯底里的楊聯絡。過幾天我打電話回去，世超說楊已回到台北安頓好。楊沒有再跟我聯絡，那個暑假我回到台灣，世超說楊已回日本。這個人像憑空消失一般。

世超的晚歸讓我開始担心，記者的應酬本來就多，加上他很受報社的倚重，但是天將亮才精疲力盡的回來，讓我感到彷彿和小伍婚姻的惡夢再現。我們吵過後，世超改為每天半夜三點準時回來，我心底寒顫，是什麼樣的女人每晚準時放人。世超床第的要求有增無減，嘗試變換各種我幾乎招架不住的姿勢，我心慌意亂間突然想起曾是中山北路酒國名花的楊。我打電話到日本，管家用蹩脚的英文告訴我太太回台灣了。我問世超，他說他並不清楚。我開始思忖一個歇斯底里六神無主的女人回到台北，是怎樣這麼快安頓好的，又怎麼毫不聯絡。

回南部陪兒子，整天心神不寧，媽媽問我，我告訴她。媽媽叫我馬上回台北，不要再回美國了。回到台北走進房間我怔住呆愣，地板上鋪的兩件心愛的新疆地毯不翼而飛，去年世超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帶回來時，還得意與奮地打電話到美國跟我誇耀，真的很美，樸質色彩交織而沒有刻板的圖騰裝餙。她難道在向我示威宣告正室已被打入冷宮﹖我深抽一口氣用腹部吐納叫自己安靜下來，小不忍則亂大謀，自古明訓。我謹慎的問，世超說送給朋友，以後再帶更好的回來。

報社要世超再回到天安門現場，喧揚沸騰後坦克車已經輾過北京城，當時人心惶惶大批媒體撤守香港。世超回台北一個月，準備再去親睹見證天安門的斑斑血跡，我堅持跟去。世超到北京後三天打電話來說，情況可以飛過來吧。證件辦妥後，我到姊姊的pub喝了三杯萊姆酒，飛往北京。世超和司機來接我，我頭痛欲裂。

夜晚的北京宵禁詭譎，我望著世超弓著的背脊，焦慮地摸黑起來點煙。他一向緊緊摟著我睡，這算是對誰的守貞。竟日他逃避我的眼光，却守口如瓶，堅定如守在天安門廣場的解放軍。我的心寸寸柔斷在北京。

有記者因想救王安出事，媒體全都搬離王府飯店，倉皇間我們和幾個朋友轉移到他們熟悉的落脚處。櫃枱服務生熱情地招呼世超：要不要上回來時和太太住的那個房間？大夥有些尷尬，世超臉色慘白，我為自己解圍：我就是他太太，最好是兩張單床的房間。隔天我飛回台灣，北京啊，你背離的何止是那些單純浪漫熱情理想的學生。

(待續)

一個四年級生 32

Thu, 27 Jul 2006 16:15:25 GMT

從他的公寓走出去，我就不再想他，像是春夢幻化一場無跡可循，周末我很平靜地準時按他的門鈴，從不事先期待什麽，而總是全身每個細胞被滋潤碩飽著回去。很快地暑假到了，考完試我必須立刻趕回台北，文清說他太太會來度假，他們有一些旅遊與拜訪的計劃。在芝加哥停留轉機時，空服人員拿著牌子找我，說家人有急事，我一下子慌張起來。到櫃枱拿起電話，是文清打來的，他像小孩子一樣地啜泣：我很想妳，不能吃不能睡。我安慰他說，等過幾天他太太來就好了。到了東京，我不放心，打電話過去，文清平靜許多，他問我回台灣後會不會想他，我說會。其實我從不在不見他的時候想他，也許因是唸西洋哲學的關係吧，頭腦有時清醒得嚇人。回到台北後，我又是精明幹練的葉太太。

暑假過後回到美國，在 Pizza Hut 遇見文清夫婦，他太太是位國中老師，端莊微胖。我禮貌地招呼師母，文清却有些忘情地用慣有的體貼招呼我，我又不敢對他使眼色，只稱讚老師總是那麼照顧我們這些留學生。文清去化妝室，他太太盯著我，拿起我面前的杯子重重放下，杯裡的水濺出來，我笑笑不再說話。隔天文清約我見面，我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他握著我的手訴說對我的思念。突然他問我能不能嫁給他，他可以留在美國工作。我心底慘叫一聲，這個畢生循規蹈矩的中年男子昏過頭了，我問他跟太太說過什麼嗎，他說還沒有。我站起來向前走了幾步，轉過頭用平生最冷酷絕然的聲音對他說，不可能的，我很愛我的先生。霎間我看到文清眼裡露出凶光，幽雅夢幻的情聖變成一頭張牙舞爪的獅子，他駡我的無情咒咀我的婚姻。

我再沒有去過那個公園，却常常回想起我們赤裸躺在床上彼此稱謝的輕撫。我們一生所能擁有的美好回憶相對於我們受的煎熬實在太少了，我甚至不捨得用倫常的罪惡感襃瀆那段上蒼曾恩賜我的妙曼經驗，如果我們要得太多冀求連理，那須要多少捫心自問淚水浸透的救贖才能化作一世的恩愛。我給不起也受不起。

(待續)

一個四年級生 31

Wed, 26 Jul 2006 16:10:52 GMT

他在我耳畔輕聲細語，慢慢滑入我的體內，片刻間低呼讚歎一聲，便向更深處漫游尋覓。他的節奏如慢板恰似其人，謹慎耐心温和。世超跟我的床第有如嘶吼戰場，兩人總是像沒有明天的纏搏，汗水涔涔糾纒如相互汲取養分的共生體﹔我抽搐呻吟稍定，妳還要嗎，世超問，我便昏眩狂情躍起摟住他，世超再度縱身挺進。在文清穩定和緩的律動中，我的心得以安息，彷彿開天闢地來男女之間永無止盡的欲求與角力終於止息在我們舒懷的濃稠中，只有相互的低歎吟誦沒有籌謀的拉距。飄揚滿室的體液黏和與歡求聲中，我們逐漸化為欲仙的鴛鴦，共舞在忘我的天境，分不出你我，感覺不到囚窒於時空中的一切。我不必在昏亂中設想如何迎合雄性興奮高亢的推進與抽動，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換了什麽姿勢，還是僅如漂浮在母胎羊水中的嬰兒，安逸本能地自臍帶中獲取滿足。

當我們靜躺在床上慢慢回神過來，文清拘謹地向我致謝，他太太是他的初戀情人，本來也是他唯有的性愛對象，他沒有期待過這麼美好的經驗。他吻著我一直說謝謝，我也學他說謝謝。第二天睡醒，我們又手奔向欲海情天，徜徉在性愛綿密纒綣的歡愉中，我們的性器像是彼此較為熟識了，可以自在俏皮地嬉戲，空氣中洋溢著清晨芬芳的激素催融我們交歡的合體。吃完豐盛的早午餐，我便搭車回去。我們說好周間不見面，也不通電話，周六晚再見。

(待續)

一個四年級生 30

Tue, 25 Jul 2006 16:18:53 GMT

隔天我在圖書館門口遇到其中一位副教授，他戴一副黑框眼鏡長得不高，談吐温和謹慎，認識幾位我在台大的老師。他說他離開五年回來繳交博士論文，問我能不能陪他到樓上找些資料。我們走在叢林般的書架間，他一邊跟我說話一邊翻看書架上的書，厚厚的鏡片後面透來探詢的眼光，有時走在我身後，我可以感覺到他的眼光在我身上搜尋，像一個挑剔的設計師仔細認真地思量著該如何裁剪完美合身的款式。我忽地回頭逮到他的眼光，他低下頭漲紅了臉。

過幾天他打電話來，說指導教授送他兩張音樂會的門票，問我想不想去聽，是明尼蘇達交響樂團，曲目有莫札特的四十號和四十一號，我心動了。散場後我們在校園裡逛了一圈，我迴盪在浪漫悠揚的樂音中，他輕輕問我周末是否可以一起吃飯，我猶豫一下點點頭。我們坐在氣氛幽雅昂貴的法國餐廳，他叫了一瓶年份不錯的紅酒。他告訴我他在台北的工作與生活，我稱呼他老師，他問什麼我就答什麼。他談到他的妻子與兩個孩子，慢慢地說出他邀我的地方是普通留學生不太會來的，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閒言閒語。之後，他每晚固定十點打電話給我，然後邀我周末到他住處吃晚飯。我的廚藝非凡，他細心的說。我的內心有些掙扎，但是在周末來臨前我說服自己，這樣作不會傷害我的婚姻，或許有所助益，至少可以讓我對世超的事比較釋懷。那時我跟世超還是勤於通信，有時他甚至一兩天寫一封，只是我們不很寬裕，較少通電話。

文清果然燒得一手好菜，配上他特地挑的好酒，鋪上新買的桌巾。他花了一個上午的時間把公寓整理乾淨，地板擦得雪亮，浴室亮晶晶地放一碟乾燥花，床單鋪得清爽潔淨。吃過飯，我們喝著紅酒聽莫札特的音樂，他幫我放好洗澡水就去清洗碗盤。泡在浴缸裡我感到多年未有的鬆弛舒展，覺得自己的疲憊一層層被洗滌脫卸，想望著一個男人柔情縱寵的撫慰。

(待續)

一個四年級生 29

Mon, 24 Jul 2006 16:18:05 GMT

出軌

世超將他寫的重要新聞稿及專論剪下來寄給我，我看了之後回信告訴他我的意見，若是出專刊或上節目，我們會在電話裡討論，有時我會建議用那一個標題或穿那一件襯衫。我像個親密的戰友，寒暑假趕著回去，一回去馬上進入狀況，陪他去見不同的人，閱讀他搜集整理的資料，幫他打電話聯絡查詢。我心裡明白他暫時不會回美國了，而他堅持要我拿到學位再回來。有幾次我們為這件事吵得很厲害，終究我還是退讓了，雖然我認為夫妻不宜聚少離多，心頭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有一天世超說另一家報社和他跑同一線的女記者請我們吃飯，我看過那位記者發的新聞稿，常常是犀利精準，便帶著幾分期待的心情依約前往，到的時候，他們已經等在那裡。席間她看我時眼神閃過的苦情讓我難過起來，何必呢，我噴一口煙在世超臉上，世超噴一口煙在她臉上，她低下頭說去打個電話就沒再回座，我起身去結帳，走出餐廳時她還在講電話。隔天世超放了一本（開放的婚姻）在我桌上，我看得心如刀割，想起他婚前說的，婚姻不是一種束縛轄制的關係，應當在兩個人的互信基礎上，為雙方開拓更寬廣的生命探觸與成長的空間。是這樣的探觸與成長空間嗎﹖我沒有問，兩地相隔有些事若說穿了於我何利。也許當時在我們的關係上我太感到優越而自信了，驕傲到不相信有人能撼動我在世超心中如女皇般的地位，誰能比我在智性與愛欲上更能滿足他呢。事後證實我的危機感來的太慢，男人不是用邏輯思辯的天羅地網所能擄獲得住，他們往往會要得更多更多更多。

回到伊利諾，我的心情總要低落好一陣才能平撫，然而課業的壓力使我無心也無力多想，堆在案前的是永遠唸不完的書和趕不完的報告。那時住在隔壁有一位台灣來的女講師，也是沒日沒夜的苦讀，我們偶而一起吃飯逛逛街，留學生的生活緊張沈悶，彷彿將人的心智壓縮成一塊白板，上面只有密密麻麻的行事。一天她邀我參加一個飯局，說有台灣來的兩位副教授和一位訪問學者，為日後學成歸國鋪路打點也是留學文化的重要一環，我盛裝赴會應對得體。

(待續)

一個四年級生 28

Sun, 23 Jul 2006 16:29:15 GMT

我們回到明尼蘇達，世超對我出其得好，什麼都不要我作，買菜、煮飯、洗碗、洗衣、拖地全包在他身上。我們除了讀書也學會享受異鄉生活的情趣，看電影、聽音樂會、到湖邊散步，在橋頂看雙子城的日落，結交來自各國不同的朋友，到旋轉餐廳喝伏特加吃生蠔。當我們再接到台北打來母病危速回的電話，我把眼睛都哭腫了。世超急著回去，我不可能留住他，我也不願再違背他的意思跟著回去，我只能選擇暫時的分離而不能干冒永遠失去他的禁忌，又不知他此去何時才能再回美國。拭乾眼淚我轉到伊利諾州，我無法忍受一個人孤單守在明尼蘇達日夜無盡地思念等待。

我整日埋首書堆，三更半夜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住所，生活中唯一的樂趣就是接到台北寄來的信或打來的電話。世超說父親要他找工作，他在一家新辦的報社當記者，上班時間很自由，母親的病情持續惡化。最後世超告訴我可以準備回來奔喪。半夜我接到婆婆打來的電話，電話那端傳來她細若遊絲的聲音說，妳不要回來，我不要妳看到我現在的樣子。我哭了出來，唉，這個女人。我沒有回去。

母親過世後世超並沒有回到美國，他說需要時間整理自己，而報社的工作讓他很投入。那時正逢開放報禁黨禁，各路人馬爭相出頭，儼然大有戲唱。也許我已習慣孤獨等待的日子，圖書館固定的角落固定的姿勢看書，固定的餐館固定的時間啃德國麪包，何況他作的決定我從無力改變。多年後想起，我還是覺得個人生命中重大的抉擇應當受到儀式般的尊重，即使是策馬入林或許毫無退路無從挽回，即使是注定就此揮別各自人生。

(待續)

一個四年級生 27

Sat, 22 Jul 2006 16:09:28 GMT

婆婆罹患卵巢癌末期，大家商量後瞞著她，只是鼓勵說服她作化療。世超告訴我他會留下來陪母親，要我暑假過後回美國。我要妳在旁邊，他痛苦地說。我在佛羅里達待了兩個月，熬不過思念牽掛的煎熬，先去費城看世超的哥哥，得到他的支持，然後回台北。世超到機場接我，一路無語。

世超的父親與阿嬤很高興我回來，世超的母親化療期間不能到店裡，沒有歐巴桑煮給她吃，待在家裡情緒低落味口不好，家裡的確需要有個幫忙料理的女人。阿嬤開始調教我作客家人的媳婦，炸豬油、炒豬腸、漬白菜，早上起來先用隔夜的茶水擦拭紅木傢俱，然後男人和女人的衣物要分開洗，重點是男人的要先洗，並且要晾在前面。一支竹竿長長那有什麼前面後面，我不高興的說。阿嬤張大眼睛瞪著我。一天忙下來梳洗乾淨，等在房間，世超却得留在母親的房間睡在她身邊。世超的父親一向留在店裡。世超有時一晚數次過來看看我，不說話，再走進母親的房間。我責問他，他就說，我跟妳講過不要回來。我按奈不住放下手邊看的書，走進婆婆的房間和他們一起看電視，假裝入神地看著嬉鬧的綜藝節目。婆婆伸出一隻脚，世超細心地幫她按摩，我感到胃在翻弄，走回房間再拿起書看。

一天下午阿嬤回鄉下，世超到店裡，婆婆叫我到客廳坐著陪她聊天，她有著年輕女子白晳姣好的皮膚，未語總是眉彎眼笑。她問我知不知道阿嬤是童養媳，只有世超爸爸一個孤子，她剛嫁過來時因為頂撞阿嬤，世超爸爸就動手修理她。他們夫妻白天不能單獨在房間裡說話，晚上睡覺不能關門，後來她發奮在事業上開拓局面，才有今天在葉家的地位。世超爸爸只是個小公務員，房子車子都是她賺錢買的，女人要吃得了苦出人頭地才會被人尊重。妳們現在這些大學生，除了唸書什麼都不會，還以為自己什麼都懂。我不作聲，心裡不勝唏噓，希望自己有一天對媳婦能跳脫這款女人世代沿襲的傳統悲情。婆婆問我要不要唱卡拉OK，我笑笑搖頭，便坐在她畢生努力掙來的紅檜椅上，聽著她高唱哀怨的日本歌。

婆婆體力恢復但不方便外出應酬，便在家裡招待她的日本朋友。我一大早跟她討論過菜單，就到菜市場買菜，不但要作出道地的客家小炒，還要料理出有模有樣的海鮮大餐，有時光是擺盤就折騰半天。世超看不過去幫忙切洗，婆婆看到就把他叫進房間。煮完穿戴整齊，端坐聊天敬酒，吃完收拾妥當，到客廳陪日本客人泡茶唱歌。我盯著那個曾經徹夜跟我高談馬克斯的男孩，高唱「榕樹下」。有一天小阿姨來過後，婆婆在房間摔東西，把我叫進房間說，小阿姨說她得的是癌症活不久了。婆婆瞪著我問，妳說我得的是什麼病。我淡淡地說，妳自己難道不知道嗎，說完轉頭就走。婆婆歇斯底里地扯著衣服大哭大叫，世超扭住我的手說，我要跟妳離婚。我淋著雨衝出敦化南路的巷子，攔住一輛計程車。

朋友帶我到中部山上一間參修淨土宗的寺院，我每天跟著出家人早晚課，師父教我靜坐調息。我不指望世超來找我，却格外想起山羊，終於打電話到台南找同學，才知道山羊眼疾開刀的事，我感到苦極萬般無奈難以消受。一天上完晚課，我站在大殿前的院子發愣，師父過來跟我講話。我問師父什麼是淨土宗的要義，師父說一生修為就是為了往生那一霎間毫無留戀掛礙。我似有所悟，隔天下山回台北。一年過後，婆婆情况穩定，世超和我回到美國。

(待續)

一個四年級生 26

Fri, 21 Jul 2006 16:06:02 GMT

再婚

與其說愛上世超，更像是被他折服。他壯碩的身軀帶著一份自閉的童貞，穩健的個性裡有一股測不透的深沈，我可以整夜聽他高談馬克斯的資本論與馬庫色單向度的人，然後站在醉月湖畔笑看他裸泳。他像是什麼都不管地順著我，而我總是如他預期般地由著他。他喜歡獨自爬山，一去就是十天一星期，那樣在雲霧風雨間一步一步挑戰著自己體力與意志的極限，是超乎一向疏懶率性的我所能想像的。那時我還沒有意識到一個人可能有的操控與征服的欲望，什麼樣的人會想好漢一條地肉搏大自然。他只是半開玩笑地說我可以與他並肩但是太過擺盪，也許與他相比我不過是無心碰撞的任性。

世超當兵時我有一次兵變，對象是三重一個望族，離婚有兩個孩子，全家篤信佛法。媽媽很喜歡他，覺得他可以給我安定的生活，並且幫我照顧霖兒。訂婚前我反悔了，便打電話給世超。世超見到我，把手伸出來，只說了一句：回來就好。

出國前我們到法院公證結婚，雙方家庭都不樂觀其成，世超答應我兩年內把霖兒接到美國。異鄉求學的生活緊張單調，世超常常望著書桌上母親的相片發呆，母子倆周末通電話一講就是兩三個小時，滿屋子迴響著我聽不懂的客家話。後來世超與指導教授見解不同有所衝突，我又恨透了明尼蘇達冰天雪地的生活，我們考慮轉去匹兹堡或是佛羅里達。後者當然是我的選擇，排名不高却景色氣候宜人。期末考結束我們正準備出外旅行，台北打來的電話，母親癌症開刀住院，速回。

(待續)

一個四年級生 25

Thu, 20 Jul 2006 16:10:13 GMT

世超是禁不起我挑逗的，我沒有想過要嫁給他却立意得到他。我仔細撫弄他童真壯碩的身驅，然後趴在他的身上，緩緩說出自己的盤算，終於等到有人來幫我解套。我回松山，世超去找小伍，小伍回來後果然大怒，居然有人當面告訴他要娶他老婆。我支支吾吾地更讓小伍氣翻了，盛怒中他看都沒看就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我只有一個條件，孩子的監護權歸屬女方。事後小伍反悔說沒有公證人，我冷冷的說難道結婚時有什麼證人嗎。我的冷絕令他寒心，我們在婆婆知情趕回台灣前辦妥離婚登記。我在小伍心中不再是那片淨土，變得既骯髒又無情。

黃家軟硬兼施極力挽回，我焦慮疲憊卻沈穩地應對，終於他們對孩子的事鬆口。我趕回南部說服母親，讓父親勉強接受我離婚的事實。從頭到尾，世超沒有出面但陪在我身邊，所有細節我都跟他商量，他沒有多說只是仔細聆聽，分担我所承受排山倒海的壓力。事情平緩下來，我病倒了，睡醒衣服床單上都是血漏，打針吃藥情况更加惡化。世超不顧家人的反對搬過來在我房間打地鋪，幫我煎藥、洗衣，打點三餐。我虛弱極了，他母親和哥哥來站在門外勸他回去，我連起身打個招呼的力氣都沒有。

山羊來找我，看到房間裡世超的衣物大叫出來。我撐坐起來，只能跟山羊說我覺得好像快死了，山羊衝出去在院子裡又哭又叫又吐。世超過來握住我的手。

病情稍有好轉，我可以在巷子散步晒晒太陽。山羊來找我，沙啞地哀求我參加同學晚上在來來飯店的生日聚會。我永遠會忘記臨出門，世超臉上痛苦抽搐的表情，我很難過，但一定要去，陽明山的風雨刮在我心頭要有個了結。用餐後山羊牽著我的手逛商店街。和我一起上山，山羊重覆說。我一直搖頭。十一點多我搭計程車回來，世超等在巷子口，見了面告訴我，有一天或許我會為今晚的決定後悔莫及。多年後我才明白他在說什麼，當時昏昏亂亂並不多想。靖美與我合租，兩個人的房間中有一道幾乎不鎖的門。

我不再與山羊見面，時隔數年方得知他回陽明山大病一場，不久視網膜剝離住院開刀縫合。他眼裡的世界再沒有筆直的東西。

(待續)

一個四年級生 24

Wed, 19 Jul 2006 16:18:55 GMT

驚遇

我們一起到老師家補考，出門後我問他寫了些什麼，那是我第一次跟他說話，只知道他是個獨來獨往沉默寡言的轉系生。世超低著頭說了一大套，然後反問我寫了些什麼，我知所云地胡扯一番，他聽得嘿嘿嘿笑了。隔天中午下課，有人從背後喊住我，回頭見是世超，問我要不要一起吃飯。我們從台大對面的鳳城聊到頂好的咖啡店，一直到天色轉暗。起先是他講康德的二律背反和黑格爾意識辯證過程的異化，輪到我講時，我突然談起自己無解的婚姻與外遇，倒不是他給了我什麼特別的感覺，只是情緒滿溢找到個陌生沒有顧慮的人洩洪。世超一支煙又一支煙遞過來，神情專注嚴肅。

幾天後他打電話來說是他的生日，問我要不要陪他一起慶祝。我們一起到東吳大學附近買老舍的書，再去圓山動物園旁的遊樂場，我們玩得開心極了。世超是個難得大笑的人，而我好久沒有這麼開懷舒暢。世超問我能不能幫他剪頭髮，他的頭髮大多是自己對著鏡子剪的，我說幫兒子剪過剪得還不錯。我們就在他家陽台上剪頭髮，我既得意又高興，果然剪得他很滿意。

隔天晚上他打電話來，說要過來看我。已晚沒有公車，他從東區走到公館，看見我就說，我要娶妳。我被他逗得笑出來，世超等我笑完，很沈著清楚地再說，我要娶妳，好像我非嫁給他不可。我想這個人整天埋在書堆裡悶瘋了，瘋得可愛把我當成從書中走出來的顏如玉，就勸他我們可以作好朋友。他又重複一次，我要娶妳，就從公館走回東區。

我們一起吃飯看電影逛書店，到圖書館看書，跟他在一起我覺得自己像個正常的大學生，輕鬆自在，彷彿一點一滴在尋回昔日的懷抱與性情。期中考後，世超找我到福隆海邊喝酒賞月，我們各暍一瓶陳紹，醉得過癮吐得不行，他用兩頭膝蓋把我架著，我坐對終夜拍擊的大海睡到天明，心底卻是異常清醒地忖度著。我不想再上陽明山，並且把離婚協議書寫好放著。

(待續)

一個四年級生 23

Tue, 18 Jul 2006 16:08:32 GMT

陽明山的風，陽明山的雨，陽明山的清晨，陽明山的夜晚，沒有畫入他桌上的渲紙，却銘印在我心底。他住在山上四合院的老農舍，下了公車走入小徑經過一棵老樹再走一段路。冬日的寒夜，穿一襲風衣脚踩長靴，我來回踱步在小徑間，有時遠遠望著他小燈火，駐足忖量，再走回公車站牌下等車。有時車還未到，又再踱入小徑，輕敲他的木門。在拉赫曼尼洛夫悠揚感傷的樂音中，我擁住他只想擁住竄指而過的歡愉。我們很少說話，唯恐不經意觸碰這禁忌中該有的禁忌。

他妹妹說家裡在安排他相親，我禁不住問他會不會想娶我，他說，不要說這個。山上山下同是難堪。我告訴他我懷孕了，他還是那句話，不要說這個。陽明山的風雨扯裂我的心擲向柴可夫斯基的悲愴。我找個藉口回松山和小伍同住幾天，一個多月後要他陪我去拿掉腹中的孩子。殘恐惶惑中我想離開這兩個男人，小伍不肯離婚，山羊會到公館找我。我嫁給翻舞紅塵的浪人，偏又愛上不染塵世的畫家，牽腸掛肚南部的兒子，陽光像穿不透烏雲退怯到生命的角落。世超就在這個時候躍上我的生命舞台。

(待續)

一個四年級生 22

Mon, 17 Jul 2006 16:52:34 GMT

重逢

那個暑假，我到台南找同學，碰到她二哥山羊，他已經是文化大學美術系的學生，沒有什麼驚心動魄的再相逢，我像個歷練過老成的女人，禮貌客氣地掩飾心裡的慌張。他顯得興奮雀躍，還會像以前一樣手舞足蹈，却是那麼自信開朗，也許當兵使人成熟，考上大學帶給人意想不到的暢快滿足，尤其是陽明山上消遙自在的生活滋養了他。山羊熱心地款待我，我含笑以對，糾著心盤算他知道多少我的事。

晚上，他帶著一包煙兩罐啤酒和我爬上他家的屋頂，我們坐在灰泥瓦片的突起處，望著台南子夜的星空。我用答錄機般簡短快速的語調幾分鐘內述說完畢自己的結婚生子，便沈默如徐志摩筆下的康橋。山羊却在這本該是悄悄別離的夜晚放歌。他談到當兵在谷關夜行軍的覺悟，聯考前的拼命一搏，陽明山上與同學小酌後的揮毫，陽明山的小徑留下多少他們的笑語巧思。我迷惘了，長久來我的心在歡笑時彷彿蒙上一層簿紗，紗裡罩著無奈的低吟。我望著那張不再憔悴却依然俊秀的臉，那張我曾想俯身親吻的臉，百般滋味迴盪心頭。他問我會不會冷，伸手輕輕搭在我的肩，我僵直地坐著，今夕何夕，此情此景曾讓我左思右盼終日恍神，而今竟如此不堪。天亮前我們爬下屋頂，他進房休息時我離開台南。

兩天後他打電話給我，說要到高雄看書展，約我見面。我們閒逛了一天，走進愛河邊一家高雅的飯店。他倚窗坐著，淡米色的襯衫映在鵝黄色的窗簾上，緊張結舌地談著當兵時自殺身亡的同袍。我走過去輕輕解開他的衣扣，輕輕撫摸他稀鬆鬈曲的胸毛，他的吻是那麼熱烈，幾乎咬破我的唇。整夜他在慌亂中釋放多年來蓄積的熱情與能量，隔天清晨淋浴我身上有幾處淤青。僅止於此，我告訴自己。

回去後，我開始發狂般想他，像中了蠱晨昏顛倒魂不守舍地只想見到他。我們又在高雄見面。後來黃家有事我上台北。

(待續)

一個四年級生 21

Sun, 16 Jul 2006 16:07:33 GMT

那天清晨他帶著酒意回家，我想了整夜擬定好策略絕不發脾氣。我拿毛巾給他擦臉，泡了一杯熱茶，輕聲細語地在他臉上吹氣。小伍高興起來，侃侃而談他前一晚如何冒著生命危險爬進住在四樓的一對雙胞胎姊妹的房間，他爽快得意極了。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憤怒傷心絕望突然從心底緩緩蒸散而去，轉而浮現一種清透瞭然，感到出奇的平靜。金錢、性與權力將會是他的人生，我無力改變他，又何必改變他。他不是不愛我，問題在於我意外參與他的慾望人生要如何自處，我們本來就是兩個因緣際會相交卻沒有交集的人，我何苦在他身上強求什麼。

我們商量好分房而居，我不再發脾氣，也不再等夜歸或不歸的丈夫。

我轉唸哲學系，重拾上課讀書單純的學生生活，絕少跟人提及家裡的事，愉快地參加學校的活動，不再過問黃家的生意，有空就回高雄看孩子。後來我說服小伍，便獨自搬到學校附近，我們偶而見面像朋友一樣無所不談，他要我回家時我就回去。我像是他混亂生活中的一片淨土，不常見面，却總在那裡。

(待續)

一個四年級生 20

Sat, 15 Jul 2006 17:06:05 GMT

我們租房子在泰順街，小伍雖然不常在家陪我，我們的生活還算規律簡單，周末常常回南部看孩子。整個婚姻的轉捩點是黄家生意上出了件大事，登上經濟版頭條，一夕間該跑的跑了，台北需要有個替手，我們於是搬回松山。突然間我們有房有車，銀行裡有大筆存款，還有機場送往迎來的客戶。和港商應酬本來就是酒色財氣，小伍雖然機伶膽識，畢竟二十初頭，即使招架有餘也把持不足。

那時開車上課的大學生並多見，車上塞滿鈔票的更是罕有，很快地他們幾個同是有車代步的學生湊在一起，打麻將、玩股票、玩期貨，也玩女人。打電話到家裡來的女孩子多半是讀三專的學生，不知道他已有妻小，而我成為最好的擋箭牌。對方問，剛才接電話的是誰，小伍輕描淡寫地回答，是我老婆，如果再問，他就不耐煩地說，要不要我拿身份證給妳看。一而再，再而三後，我的自尊被撕成雪花片片，灑落在他百般奉承陪罪討好的笑臉上。

等門的滋味對一個女人總是錐心徹骨的。說好七點回來吃飯，看著一桌他愛吃的飯菜涼掉，餓著肚子幫他找藉口繼續等電話。時間一點一滴爬過電視螢幕，凝結在客廳無助的空氣裡。盯著牆上的掛鐘，一顆心像一塊溼透的抹布，擰乾，溼透，再擰乾，最終眼角滲出淚水像棄婦般不堪地橫倒在沙發上。吵過、打過、能摔的東西都壞過，他總是陪盡笑臉歪著頭說，好了好了，不要這樣，下次不會了。

(待續)

一個四年級生 19

Fri, 14 Jul 2006 16:14:52 GMT

小伍租屋在台南補習，成天呼朋引伴酊醉或通宵打牌。我到台南後，把屋子清理妥當，幫他規劃作息時間，他的朋友間流傳戲說「嫂子回來了」。好不容易生活上了軌道，我却發現自己懷孕了，幾經掙扎後，年輕的我決定把孩子生下來。他大哥知道後堅持要我們到台北松山同住，而我害喜得厲害，也需要有人照顧，於是懵懵懂懂一脚踩進黃家。老大霖兒長大後問過我，會不會後悔當年的決定？我不說話，他自己笑出來說：要不然怎麼會有我。

小伍的大哥温文體恤，但是對小伍很嚴厲，大嫂對我們在丈夫面前和私底下是兩回事。我看著日益隆起的肚子，慢慢體會領悟黃家的緊張關係。產多而未分家，母親的意思是希望日後女兒風光的嫁出去，財產由四個兄弟平分，這對跟著先生胝肘打拼的媳婦難免札心，黃家人彼此間的互動就顯得微妙複雜。

懷胎五個多月時，小伍正式向我求婚，他說他想了很久也想了很多。他的一句話觸動了我：妳忍心讓妳的孩子成為私生子嗎？我們到書局買大紅的結婚證書，胡亂刻些圖章填好蓋好，就去戶政事務所登記成為夫妻。日後他再娶時，我特別叮嚀他要風光地明媒正娶，女孩子對這些不在意是騙人的。我們那時候連一只結婚戒指也沒有，我心裡豈不疙瘩。

小伍考上輔大，我則請姊姊幫我回台大註冊並跟老師請假。婆婆打電話來說，到香港待產。我不敢跟媽媽說，怕爸爸會受不了，信不過小伍大嫂，姊姊又沒經驗，只好到香港投靠我威名遠播的婆婆和素未謀面的大姑。孩子順利生下來，婆婆頗照顧我，她要我留在香港學作生意，我卻篤定要回台灣，她說那麼孩子就留下來吧。她說：妳兒子在我這邊，我兒子在妳那邊。我溼了眼框知道自己總會把兒子帶回去的。孩子八個月大回到台灣，我抱回南部交給媽媽。爸爸看到孩子心就軟了，何況小伍一向懂得承歡，又算是個家世不錯的大學生，他講的蹩脚的廣東話總是逗得爸爸呵呵笑。

(待續)

一個四年級生 18

Thu, 13 Jul 2006 16:15:26 GMT

結婚生子

新鮮人的生活多采多姿，郊遊、烤肉、舞會、社團，加上醫學院繁重的課程，我的學生生活變得前所未有的充實緊湊，尤其是那種擠身第一學府，與頂尖高手菁英並肩同走椰林大道的沾沾自喜，令我陶醉不已。「醫訊」的學生編輯向我邀稿，資訊系的學生和我商議聯誼，我忙得不亦樂乎。另外還兼了兩個家教，有空就到東南亞戲院看早場電影，捧著零嘴兩隻腳掛在前排椅背上。

快到期中考的時候，天未亮曙光初露，有一位同學叫醒我說有人在宿舍門口等我。我睡眼惺忪地跑下樓，遠遠看見那個熟悉迴掛在心底角落的身影，天色迷濛中顯得那麽孤單憔悴。昔日勇闖猛撞的英姿躍動盪然無存，站在眼前的只是一個單薄疲倦侷促不安的小男孩。在傅園前，小伍抱著我哭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落淚。抱著一個倉皇失措的孩子，我心碎潰堤，往日情懷一幕幕浮現腦海牽動肝腸。那麼多漂盪辛苦的日子我們手走來，如今怎忍棄他不顧，我要他昂然而行。我們曾經嗤玩體制，不會為之擊倒挫敗的；我對小伍說，我陪你一起重考，也許我可以考上真正想唸的心理系。

我辦好休學，跟小伍一起南下。就這樣作了改變我一生的決定。

而今回想事隔數十年，我們真的能為當時的抉擇負起責任嗎﹖當時的一念流轉又怎能揣度日後該當償付的代價，縱使物換星移重溯現場，我們又能作得更好更有智慧嗎﹖什麼才是生命適切的拿捏與捕捉﹔如果生命變幻無常一切隨緣，怎樣的生命情調才稱得上真如自在呢？貪瞋痴欲凡人皆有所執，這花花世界像是我們的大煉場，無怨無悔只不過是意識的冰山一角，嘻笑怒罵中隱藏的是多少午夜夢迴。唉，這是個儍人的世界。

(待續)